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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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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睡

來到門口的時候陸錦堯腳步頓住,陳碩一把將著急的陳真拉回來:“讓他自己去。”

“……”

誰知道裏面會有什麽難堪的畫面。陳真不放心地看著陸錦堯推開門,走進那條狹長又陰暗的通道。

紅外線感應布滿了甬道,杜絕了從一層逃生的可能。警報發出尖銳的鳴叫,陸錦堯充耳不聞,徑直走向前。越往前監控探頭越多,明顯的、隱匿的,像無數雙惡心的眼睛,帶著濃烈的欲望監視著。

走到鏡屋中心,絕望的寒意順著光滑的鏡面彌漫開來。

秦述英已經被噩夢折磨得失去了力氣,像睡著一樣,靜靜躺在那裏。他一動不動,被咬開的靜脈傷口還湧著血,渾身冒著不正常的冷汗,浸濕了整具癱軟的身軀。

陸錦堯一步步走近,蹲下身,顫抖著攬起他的身體——輕飄飄的,靈魂都像被抽走了。

纏繞著心臟的藤蔓驟然緊縮,徹底捏碎了陸錦堯的心。

“秦述英……秦述英……”

他輕輕拍著秦述英的側臉想讓他清醒,又怕稍微重一點就會讓本就殘餘不多的生機流逝。

“秦述英,是我……”他輕輕喚著,手足無措地撕了衣服給他止血,“別怕,是我……”

可是這句話從陸錦堯嘴裏說出來,在秦述英那裏,已經再沒有可信度了。

他擡起秦述英軟綿綿的右手臂,手背上是蜿蜒可怖的傷痕,手心往下是一個個新鮮的針孔。微弱的呼吸從麻木的軀殼裏漏出,裏面是空洞的,連呼出的氣體都是冰冷的。

“我想要你再給我畫一幅星星。”

很久之前的聲音傳進陸錦堯自己的腦海——他再也畫不了了,從□□,到靈魂,所有的鮮活,都被他親手抽走了。

陸錦堯收緊手臂,死死將人攬進懷裏,淚水隨著顫抖抑制不住地掉落,只敢打濕陸錦堯的手,不敢再驚擾秦述英一點。似乎眼淚落在他身上,都會讓他承受不住。

……

風訊的秘書本周第五次拿著文件在病房門口徘徊。

門口被守得太嚴實,跟一級警戒似的,連陳碩都被堵外面,更何況他一個不沾親不帶故的下屬。

秘書手上的文件一次比一次厚都快端不住,陳碩瞟了他一眼,摸了摸煙又縮回手,一副世界怎麽還不毀滅的表情:“回去吧,別在這兒觸你們老板黴頭。”

“可是這些真的很急……”

病房門突然打開,陸錦秀一臉疲憊地走出來,接過文件隨便翻了翻:“急就秘書代批,把握兩個原則就行,第一核心技術不賣,第二凡是姓秦的一律不合作。”

陳碩嘴賤地替情人問了一句:“秦小姐也不行?”

“不行,”陸錦秀無奈地搖搖頭,“我哥說除非秦希音老實交代秦競聲當初的所作所為。”

“他自己不會出來說嗎?”

陸錦秀聳聳肩:“守著裏面那位呢,寸步不離的。”

陳碩徹底找不到話講了,只能以嘴上沒把門來凸顯此刻的無語:“好家夥,真給他逼急了。風度也不要了班也不上了,我現在換老板還來得及嗎?”

陸錦秀瞪他一眼,彼此也知道都是開玩笑。他們不約而同順著縫隙向裏面看去——陸錦堯趴在病床邊閉眼淺眠,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,看看秦述英沒有醒過來的跡象,又失望但耐心地等著。

陳碩看著一直這樣也不是個辦法:“怎麽樣了?這都快一星期了。”

“短時間內被註射的劑量太大,身體底子又差,”陸錦秀面帶憂慮,語氣都帶上了憐憫,“中途有幾次清醒,但意識好像不太正常。”

陳碩持續嘴賤:“沒查出什麽大病啊?到這個階段按套路不應該出現絕癥了嗎?”

陸錦秀白了他一大眼:“你聲音小點,不怕我哥掐死你也給自己積點德吧!沒什麽嚴重的病,但長年累月消耗太過,哪裏都是問題。”

成長期遭受虐待的經歷、兩次重傷落水和致幻劑濫用、思慮過多拼命工作透支精力、好幾次淋雨傷口發炎和情緒大起大落,秦述英的身體是在慢性消耗中被摧殘的。

陳碩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什麽惡意,只是看門太久無聊了嘴上沒把門。

陳碩轉而嚴肅道:“LSD的創傷反應很劇烈,口服就已經很要命了,秦述榮那個神經病模仿鬥獸場幾乎無停歇地高濃度註射了三天,幾個月的神志不清胡言亂語都算好的。怕就怕直接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,甚至這輩子都……”

話音未落,病床上的人似乎掙動了一下,陸錦堯瞬間坐直身體俯上前,眼睛都不敢眨地看著秦述英艱難地睜開眼。

陳碩怕藥效失控秦述英無差別地攻擊人,把陸錦秀放門外掩上門,自己站到病床側面,神經緊繃地盯著。

出人意料的,秦述英只是艱澀地動了動眼珠,濕漉漉的,像個沒沾染過世故的孩子。卻在看清陸錦堯面容的時候,下意識往後縮,蜷緊了棉被。

“……”先是看陸錦堯應激,後是看秦述英示弱。陳碩覺得人一周之內不能見兩次鬼。

陸錦堯試探著伸手摸他的臉,想要安撫:“秦述英,是我……”

秦述英卻突然縮得更遠,驚惶地捂住手腕搖著頭:“不要!不要再讓我去……”

“不會了,真的不會了,你別怕……”

“別說話!”秦述英在聽清他的聲音後語調突然拔高了幾度,“別跟我說那些……陸錦堯……不要騙我……”

他的精力還沒有恢覆,稍微波動大些的情緒就能耗得他再次昏昏欲睡。秦述英的眼睛很空,只有在看到陸錦堯的時候才有點聚焦,可全是驚恐。

逐漸弱下去的語氣聽得陳碩都於心不忍:“你還沒發現嗎?他怕的是你。”

陸錦堯眼中的期望再一次暗淡下去,他站起身把再昏迷過去的秦述英放平,掖好被子,調慢點滴,一套動作比護士還熟。

秦述英偶爾會睜開眼說幾句話,但都不成邏輯。恐怖的是陸錦堯都能聽懂——畢竟那些讓秦述英驚惶的片段,大部分都是他一手造就的。

“聽我一句勸,你先回去處理風訊的爛攤子。九夏和秦競聲虎視眈眈,秦述榮被你打得進醫院也憋著一口氣呢。”陳碩嘆口氣,拍拍陸錦堯的肩膀,“你在這兒秦述英反而好不了。不是我說,他看到我都不至於又嚇得暈過去。”

“他不是被嚇得,是在逃避我。”這段時間反覆經歷秦述英慌亂的眼神,陸錦堯迅速完成了從心痛無措到理性分析的轉變,聲音冷靜而篤定,“等他潛意識裏明白逃避不了,就會清醒了。他脫敏一向很快。”

“不是人都快瘋了你還逼他?”陳碩指著陸錦堯半天也蹦不出什麽合適的詞匯,沒什麽語句能形容陸錦堯面對秦述英時候的離譜,“陸大少爺你不幹我們這行太可惜了,簡直是變態界的遺憾土匪界的損失。”

“行了出去吧,別打擾他休息。”

“……”

陳碩無語地扭頭就走,還特地輕輕地、慢慢地把門帶上。出門第一句話就是對著陸錦秀:“完了,你哥沒救了。”

陸錦秀抱著手靠在墻邊:“你才知道啊。”

陸錦堯的手緩緩撫上秦述英的眉骨,順著眉眼,繾綣又失落地勾勒著他清俊的輪廓。

時光在混亂的纏鬥中已經不知不覺走向秋日,陽光都顯得無力。窗外有落葉砸在地上的脆響,還有笤帚清掃時枝葉劃在地面的一道道細痕。

陸錦堯側著身子趴在他身上,一句一句很認真地回覆著秦述英的瘋話:“真的不會了。十二年前是我還太弱小又太自信,我沒有辦法解決突如其來的變故。現在再也不會了,你要不要睜開眼睛看看我?”

“我真的沒有騙你,我說的都是實話,只是隱瞞了一部分,或者讓你做選擇。是你猜錯了……”陸錦堯說得無辜,甚至還擠出幾分委屈,一本正經地耍著無賴,“生氣嗎?想反駁我嗎?那快醒過來吧……”

他知道秦述英在昏迷的幻境裏能聽到,他要讓秦述英知道無論說什麽陸錦堯都能句句有回應。重塑信任太難了,那就從還不清醒毫無防備的時候開始,趁虛而入。

秦述榮要把秦述英腦海裏的陸錦堯抹殺得只剩面目可憎,陸錦堯偏要固執地在秦述英大腦中植入一個配得到重新信賴的形象。

“我可以教你彈鋼琴,我要用你給我畫的星星設計表盤送給你。向日葵太久沒人打理,今年長了好長的藤蔓,枯萎了都沒開花,沒關系,明年我們一起重新種。馬上冬天了,我帶你去挪威玩雪看極光,前提是你要把身體養好些。”

陸錦堯捧著他的臉,沈靜的面容上染了些失落:“你也還沒跟我說過喜歡我。”

陸錦堯把秦述英的手放到自己臉上,回憶著秦述英或輕或重撫摸自己側臉時,眼中的癡迷與欲望。

“醒過來吧,你要什麽我都會給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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